这一天,我正在办公室上网,一个女人怯生生地走了进来,小心翼翼地问:“你们这儿是管工资的吗?”
“是啊。”我正在写博,不想被打断思路,头也没抬,继续在网上忙着。
那女人走近了些,斜刺着身子,拘谨地坐在我身边的椅子上。急切地问:“那你能不能给我说说,已经被法院判刑的人,应不应该发工资呢?”
“当然不能。法律规定,国家工作人员因犯罪而被判刑的,公职自动解除,工资自然就没有了。”我一边回答,眼睛依然没有离开键盘。
“那你给俺说说,梁子已经被判刑了,工资咋还不停发呢?”
梁子被判刑了?为什么?我太吃惊了,一下子从网上跌下来。
梁子是我同学的哥哥,我知道他的名字。我开始认真打量身边这个女人。这是一个农村妇女,看来有四十多岁,身材还算匀称,皮肤微黄,眼睛细长。我用机关干部的犀利目光一扫,竟揪出了她身上的一点妖娆。
女人有些不自在,扭捏着身子,屁股从椅子上稍稍提起,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沓材料,抖抖索索地一层层打开,原来是一份法院的民事判决书,上面赫然写着梁子的大名,因故意伤害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。
女人细长的眼睛里干挤出两滴清泪,开始轻轻啜泣:“梁子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,欺骗了俺,还把俺打成脾破裂......”
她向我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:
俺叫英素,与梁子同住在一个村子。俺俩都是有家的人,俺家的地挨着他家的地,原本各过各的生活,倒也平安无事。可是,四年前,他要俺跟他好,俺就跟他好了。后来俺离婚了,他却没有离,但他的女人长期在外面打工,他就让俺住在他家里......那一天,他家的女人突然回来,俺想跑,却被他痛打了一顿,到医院检查,胰脏都破裂了。呜呜......不信你看......
她一边说着,一边就要撩起上衣,我及时制止,才将手放了下去。
“这样吧,你的这份判决书先放在这儿,等我们问问监察部门再说。若你说的事情是真的,我们会依法办理的。你回去等信吧!”
女人迟疑着,慢腾腾地向外挪动脚步,走到门口时,又叮嘱说:“梁子太狠毒了,你们一定要开除他的公职,停发他的工资,替俺伸冤做主。不然,俺还要到上一级部门去告状......”
女人走后,我呆呆地看着盖着法院大红印张的判决书,久久回不过神来。我虽没有见到过梁子,却听说过他工作上很有能力,想像中应该是个儒雅的人,怎么会做这些事呢?一边想着,已经走到监察室的门口,等我把判决书递到监察室吴主任的手里时,吴主任大笑起来:“这件事我们调查好几次了,这是一个桃色故事!”
吴科长绘声绘色地给我讲了故事的两外一个版本:
梁子是个公办教师,找了一个农村老婆,算是“一头沉”。老婆长相不错,还很贤惠,家里地里都是一把好手。那一年,村里邻居之间发生矛盾,人家拿菜刀要砍梁子,老婆却挺身而出,替梁子挨了一刀,这一刀砍的不是地方,恰恰是在脸上,挺漂亮的老婆,竟被毁容了。
人们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让梁子嫌弃自己的老婆的,人们只知道,地里的庄稼熟了,梁子和英素的爱情也成熟了,他们爱得风风火火,爱得义无反顾。村里人很快有了流言蜚语,说梁子是坏了八辈子良心,好端端的贤惠媳妇,偏要喜欢这个女人。消息很快传到了乡里,教育办领导亲自上门找他做工作,劝他注意自己的作风,不要为了一个女人而葬送了自己的前程。可是,梁子梗着脖子,一句话把领导顶了回去:“工作干不成就算了,我的私事你们不要管。”常言说,劝酒不劝色,谁也不再说什么了。
轰轰烈烈的恋爱,偷偷摸摸的交往,终究不是常事,两个人开始商量从各自的家庭中解脱出来。英素的婚离得很顺利,梁子的如意算盘却没始终没能收盘。他的女人实在太贤惠了,尽管自己也隐隐约约地听说丈夫的出轨行为,也是默默隐忍,并且悄悄地增加了对丈夫的温情,梁子几次欲言又止。好在,他的老婆经常外出打工,也并不耽误梁子和英素的爱情。
这一天晚上,梁子和英素还未入眠,梁子的女人意外地从外地打工回来了。外面的敲门声愈来愈紧,两人一下子慌了手脚,英素开始哭了起来,这可叫我怎么办呢,我不活了。梁子毕竟是个男人,很快想出个办法,快,你翻墙跑吧!英素想都没想,慌乱地拿着衣服,跑到院墙那儿。可是,院墙太高了,她怎么能爬上去呢?梁子用肩膀扛着她,用手托着她,终于爬上墙头。外面漆黑一片,英素闭着眼,没法子,只有跳了。
这一跳,英素摔成了重伤:脾破了。
梁子再也不顾自己女人的眼光,急忙将英素送进医院,像一个丈夫伺候坐月子的婆娘一样,伺候着英素,直到她痊愈。几个月后,但英素的脾好了,心却破了。她发狠要报复这个自己曾经深爱过的男人,开始整理自己受伤的材料,以遭受殴打为由将梁子告上法院,管他呢,反正受伤的时候只有他们俩人在场,想怎么说就怎么说,又没有旁证。
人们都不明白道为什么梁子没有向法庭辩解事情的真相,也没有出庭。或许,在他的心中依然保留着对于英素的美好的怀念,或许他根本不相信英素会将自己置于死地。法庭根据英素提供的证据,缺席判决的结果是:梁子故意殴打英素,并致其重伤,判处有期徒刑三年。
梁子没有上诉。
说到这里,吴科长无奈地笑笑:“咱们虽然知道事情的原委,毕竟也是听说。当事人的话才更有说服力呀。现在,梁子已经被法院收监了,亏得他的老婆前后奔波,否则,他可能不止被判刑三年。英素则是拿着法院的判决书到各级部门上访举报,这不,我们也接到了英素的举报材料,现在依据判决书,可以起草开除梁子公职的文件了,你可以根据我们的文件,从下月起,停发他的工资。”
哦,哦......
我的心情难以名状的糟糕。脑子中突然闪出一朵妖艳的罂粟花,摇曳着诱人的色彩,又蕴含着夺命的汁液。
深陷囹圄的一无所有的梁子,还会不会经常思念罂粟的爱情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