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者:你的文学创作也是以死亡为参照吗?
雪漠:是的。我问你,你知道你祖父的名字吗?你了解他们那代人是怎样生活的吗?
记者:我记不得了,以前我只听父亲提过一些,很简单的,忘了。
雪漠:那你还了解你祖父的父亲,你祖父的祖父,他们是如何生活的吗?
记者:那就更不清楚了。
雪漠:这个问题,你不知道,我也不知道,大部分人都不知道祖宗的姓名与他们的生存状态。明白了吗?你看,才仅仅过了几代,祖辈就已经被我们彻底遗忘了。无情的岁月,掩埋了他们肉体的同时,也掩埋了一段真正的历史。几十年后,我们也将被岁月掩埋,消融于一个巨大的虚无之中。百年之后,我们的孙辈也记不清我叫什么?曾经做过什么?我们曾经来过吗?我们的生命像苍蝇飞过虚空,留不下一点痕迹,------如果没有好的文学,好的史书,这多么可怕!
记者:你的这种文学立场很独特,请继续讲。
雪漠:比如,我不知道汉唐人如何活着,不知道宋辽人如何活着,但我却知道清朝的贵族如何活着,因为我读了《红楼梦》;也知道明朝人如何活着,因为有《金瓶梅》和《三言二拍》;我们还知道一些其他朝代的人的点点滴滴的信息,因为除官修的正史外,幸好,还留下了一些质朴的民间文字。我认为,文学的真正价值,就是忠实地记录一代“人”的生活,告诉当代,告诉世界,甚至告诉历史,在某个时期,有一代人这样活着。如果有一个文人,不需要任何卖弄,不需要煞费苦心地编故事,他只要质朴地记录当代人的日常生活,他就注定不朽,要是他在艺术境界上达到一定水准,那就是我们期待的大作家了。托尔斯泰之所以伟大,就在于他忠实记录了那一个时期俄罗斯人如何活着。
记者:照你的说法,文学与史书的价值作用差不多?
雪漠:两者有本质不同,史书侧重于历史事件,文学则侧重于人性和生活,二者是不可替代的。有时候,文学甚至比史学更真实,因为历史是强权写的,很容易被篡改。而文学,则更可能接近生活的真实、心灵的真实和人性的真实。
记者:对死亡的感悟,是不是会对一个作家的成长有益?
雪漠:当然,我认为,一个作家,不感悟生活,不直面死亡,就不会真正成熟;不面对历史,就不会真正思考。一个人,他不深思死亡,就会被世俗的、眼前的东西所迷惑。当他时刻想到死亡时,就会看破那种虚幻的外现。所有的应酬也罢,名也罢,利也罢,终究是过眼云烟。这些东西都体现不了你的价值。人生最珍贵的是生命,一旦失去,永不再来。我不会用非常珍贵的生命去换一些无意义的东西。成名也罢,不成名也罢,在我眼中都一样。
记者:现在大家平时生活中好像都不大提生命意义、精神、信仰、崇高之类的东西了,一提这些好像就是虚的、空的,只有钱、房子、车子那些物质的东西,才是实实在在的。你怎么看?
雪漠:那正是执幻为实、认假为真。其实,人生跟坐火车很相似:窗外是飞逝而去的无常和存在。自己其实很孤独,在那个车厢里,你会感到一种被抛入陌生的感觉,这是人生的感觉之一,可惜被当代人忽略了。他们将眼前的虚幻,执着为实有,从而迷失了智慧的光明。其实,无论你眼前拥有什么,你都不会留住时间,留住生命,也留不住那些飞快地坏去或是破损的车子、房子,多贵重的车子、多结实的房子,也只有几年、几十年的生命,我们何必苦苦执着于它们呢?
记者:你所有的生命实践,都是在寻找一种终极意义吗?
雪漠:我寻找的,不仅仅是写作的意义,更是生命的意义。我从来没有把自己文学上的成功,当成我生命的成功。我太清楚了,面对死神,所有文学上的声誉毫无意义。我的一位作家朋友杨显惠写出了《定西孤儿院》,我向他表示由衷的敬意,之后,我还说,百年后,雪漠和他没啥两样,仅仅都是个符号。最重要的,是你的作品中是否传播一种利众精神,一种大善的精神;你这个人的价值,以及你的作品价值,就看这个世界,是否因为你的这个存在而相对美好了一些。当然,这美好,也包括真,包括善。
记者:你对文学,不为名利,就这样坚持几十年,无怨无悔地追求,又是为了什么呢?
雪漠:这个问题,很多人都问过我。有一次,我对天津师大的教授汤吉夫先生也说过,“我之为文,如善人之铺路,如唐东喇嘛之修桥,仅仅是为众生服务的一种手段而已。我之目的,非出名,非得利,而仅仅是将我之所悟告诉世人,使大家活得更善良一些,更安详一些,使世界因我的存在而更美好一些。”虽然,我也愿意进行技术上的宣传,但这仅仅是我不想让这个世界活埋我的思想时的一种抗争。你要知道,在这个喧嚣热闹的时代,你稍一怠懈,就可能被埋得不知去向。所有的文字作品,只有在被人阅读时,才能实现它的价值。包括这次与建桥的合作,都是我的一种探索。……噢,你可能还不知道,我小时候的梦想,可不是当作家。
记者:那你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?